爸走的很突然,毅然决然的,没有一点商量。这样反而给我带来了一种错觉,老是觉得爸是跟妈回国了。7月12日那天发生的事情觉得是一场噩梦。好象梦醒了,一切好象都会回到原来。爸妈会在美国住满六个月,看到小孙女出世,然后高高兴兴的带着那么多的国外见闻回去。爸会把那本书看完,毕竟只剩最后几章了,然后我再带着爸去借别的书。爸会和原来一样,那么欣喜的看着我下班回家来。然而这一切已经是不可能。
我知道这不是一场梦,我比以前更加清醒,因为失去父亲的痛苦不分白天黑夜的袭来,时不时的就能感觉到锥心的悲哀和后悔。我还知道今天是美国8月17日,国内是8月18日,爸出殡的日子,妈、哥和姐姐们正在忍受着莫大的伤痛,并准备送爸出门,离开那个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那个他认为是家的地方。亲人们都来了,除了我这个漂泊在外的不孝的儿子。
但我是多么的想尽孝,想让爸为有我这样一个儿子而欣慰,觉得当初赐予我生命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从呱呱落地到上大学前我有17年的时间跟爸妈住在一起。从17岁离家,跟爸妈在一起的时间就屈指可数,只有寒暑假了。然后就是大学毕业后出国。当时的感觉就是走在一条曲曲弯弯的山间小道上,离家是越来越远,回头看时,家变的越来越小,再走走转个弯可能就看不到了。但奇怪的是,家离的渐远,家在心中的份量却渐渐重了。直到在美国拿到学位,找到工作,相对的安顿下来,对家对爸妈的思念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闲淡生活中变的不可承受之重。我决定把爸妈接过来,一则解除思念之苦,二则让爸妈开开眼界。计划不能说不够周详,半年前就开始准备,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虽然有签证时的小小波折,但是我6月22日已经兴奋的夜不能寐,想着第二天接到爸妈时的激动情形了。6月23日,顺利的接到爸妈,一路的劳累掩盖不了他们的喜悦和兴奋。然后就开始了让我刻骨铭心永志难忘的三个星期。
我不知道如何去回忆那三个星期,回想到我们在一起的种种趣事我会想笑,但笑后又想哭。爸在这里过的应该是快活的,我给他借书,借中文的录像,和他下军棋,还带他们去了一趟圣地亚哥。当我回头看在圣地亚哥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张上面爸都笑的那么灿烂。还记得每次给爸妈照相前,我都会喊“抬头,大眼睛”。“抬头”是提醒爸,“大眼睛”是让妈把眼睛睁开。爸酷爱植物,遇到花花草草的,摸摸不够,还要闻闻。结果在圣地亚哥公园我们花了4、5个小时才转玩,原因不用说,是因为那里有很多的奇花异草。那么的细节,我想把它们一一刻在脑海里,记一辈子,但是回顾时,却让我感叹物是人非,觉得无比的酸楚。爸的身影无处不在,但是爸却无处可寻。
出事的前天晚上,我给爸买了个带灯泡的放大镜,爸笑说,用不着,用多了对眼睛不好。然后我给爸表演悠悠,爸很吃惊,奇怪绳子没弹性,为何能一上一下。我说您试试,他说明天吧。结果半夜爸就病了,世事无常莫过于此。我的明天还在一天天继续,爸的明天已经成了永远。
医生说爸走的很从容,从发病到昏迷不过15分钟。然后没有任何痛苦了。但我说爸走的太绝对,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用。这不是爸平时的作为,爸是很宽容大度的,你给他商量什么他只会说好的。但是,爸,您看到妈那么多次跪在那里求您回来了吗?您听到姐姐在国内去庙里求神时候说的话了吗?您听到我回家路上边开车边哭着给您说的话了吗?您还有那么多未了的心思,孩子们正一天天的成长,您那么喜欢他们,您怎么能这样的就撒手去了?还有妈,你们的感情那么好,认识五十多年,结婚四十多年了。妈在您面前就象个孩子,您总是护着她,她也把您当作是一生的依靠。您怎么舍得下妈?
……
当载着妈、姐姐和爸的骨灰盒的东航的飞机缓缓起飞的时候,加州的阳光一如既往的充沛,透过咖啡色的候机大厅的窗玻璃照到我的身上。我朝她们挥手,我看不到她们。她们也看不到我,但我知道她们一定也在向我挥手。几十分钟前,妈哭的泣不成声,抱着爸的骨灰盒,拉住我的手不放。我也掉泪了,但我想如果把这个离别推迟五个月零一个礼拜,爸是好好的,我会笑着给他们说再见的。
太多的如果。如果我能听从哥的意见,不想着把爸和妈接过来,如果我对脑溢血的病症有些许的了解,如果我能睡的警醒些,行动再快点……
爸,有那么多的如果了,我还想再说一个如果。如果还有来世,我还作您的儿子,您还作我的爸爸。
小小儿,2001年8月18日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