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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愿望是成为一个出色的作家,写尽人间悲欢百态。命运偏偏没有满足他,而是让他做了一名商人。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巧取豪夺磨尽了爸爸的傲气,记得小时候他很喜欢写些随笔、感想、小品文,随着日子一天天流走,那些文字都已成了发黄的脆纸上褪色的墨 水,一片模糊。 爸爸的一生极富戏剧性。 幼时丧父,母亲拼死拼活把五个孩子拉扯大,这其中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爸爸的童年是在板车旁度过的,无论是风雪天还是晴朗日,他都得跟着母亲和哥哥拉着板车奔波在道路上。 到了求知若渴的年龄,却又因家贫而无力读书。爸爸是作为一名旁听生完成初中课程的。课本是没有的,爸爸把重要的内容抄到笔记上,不太重要的就只好凭记忆了。现在我们家的书柜里还存有几本誉写工整的笔记。据说那时爸爸的成绩非常之好,真正是“学出逆境”。 爸爸到底还是没能继续他的学业,他穿上了军装,成了一个兵。是那种最苦的步兵,整天的跑来跑去。军营生活结束以后,爸爸被分配到粮食部门工作。在那个凭票过生活的年代,粮食部门算是一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单位了。 爸爸对什么事情都显出极大的兴趣,他尝试创作,学习摄影,还对中国象棋有着特殊的偏好。从那时开始,他的房间里就被一摞一摞的书所占据,他走路看,吃饭看,睡觉时也看,令人惊讶的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成为近视眼。这不能不让我和弟弟油然生出一种既羡慕又嫉妒的感觉。 后来,爸爸认识了妈妈,经过一番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终于娶得美人归。 那时的爸爸意气风发,美满的家庭、温柔的妻子,无不使他心满意足。正逢当时改革开放,我想,爸爸就是改革的直接受益者。 爸爸几乎跑了大半个中国,朋友也是遍地开花。刚刚二十七岁的爸爸尝到了成功的滋味。改革带给中国的是腾飞,带给象爸爸这批人的是财富。 太得志会让人头脑不清醒,如潮而至的钞票使爸爸昏了头。只要那时市面上有售的家用电器我们家应有尽有。邻居们用我们家的洗衣机洗床单、厚衣服;看我们家的彩色电视机、录像机;吃着我们家电 烤箱里刚出炉的香喷喷的蛋糕;啧啧有声的称赞着我们着那个象一块生铁一样的大型保险柜。 这就是爸爸的前半生,后来读高阳的《一代巨贾胡雪岩》,我惊异于爸爸与胡光墉竟有如许多的相似之点。 爸爸的变化是先从书开始的。以前他床头摆的书是象棋棋谱、名人名著、诗词解析;后来则变成带些欲啊肉啊灵啊性啊之类的东西。 爸爸的爱好也变了,他不再喜欢举着相机给我们拍全家福,然后乐滋滋的躲在暗房里冲洗,那台照相机早已落满了灰尘;他不再偷闲和邻居们拼杀象棋,棋盘棋谱亦成昨日黄花。 他逐渐暴躁,和妈妈也不再相敬如宾。更多的是留宿在外,连日不归。我想,他那时已经开始堕落,陷入到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中去了。 据说爸爸金屋藏娇足足有十人之多,而且并不全在我们这个城市里,外省的也有。据说爸爸在她们那儿出手极大方,其阔绰程度难以形容。据说爸爸的一个小情人出嫁时,爸爸上的彩礼令人咋舌。我之所以用据说,是因为我没有亲眼看到这些事,我从内心深处不想认同 它们。 随着时势的变化,粮食部门已不再是垄断市场的大赢家了,私营、个体纷拥而起。爸爸的生意遭到了强烈的冲击,竞争力越来越多,爸爸有些力不从心了,毕竟是老了,年青时的闯劲和韧劲已所存无几。 爸爸的生意日趋清淡,原来置办的两处土地和一幢房子已经为了 资金周转而被转卖他人。他每天琢磨最多的就是如何大赚一笔,然后退出风云变幻的生意场,宁宁静静的看儿望女,过好下半辈子。并且扬言说要写一本回忆录来纪念自己走南闯北的前半生。 机会来了,爸爸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找到了他,这个人当年因为刑事纠纷,连夜拉家带口逃到了新疆。据他自己介绍现在过得还不错,找爸爸是希望和他联手做一笔大生意。他说新疆的面粉卖的很贵,如果从内地拉面粉到新疆销,其中的差价是很能大赚的。爸爸动心了。 他开始动用所有的资金去搞面粉,然后一车皮一车皮的运往新疆,我曾经建议爸爸应该去新疆看一看,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爸爸大手一挥,十几年的老朋友,他还能推我进火炕? 正是这个十几年的老朋友,使爸爸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本来说好,一两个月就可以拿到第一笔丰厚的利润,可是三个多月过去了,汇款单的影子都没见到。爸爸开始着急,买了车票直奔什河子。一切都明朗了,那个人生意亏损,欠了很多钱,面粉的利润全让他抵了债。 他跪在地上指天发誓,只此一次,再赚的利润一定按时给爸爸邮去。 爸爸无可奈何的回来了。在以后的两三年中,面粉成了爸爸肩头一个重重的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谁让他赚钱心切呢,搭上了我们的家底不说,还在银行贷了二十万。 这时,突然又有一个赚钱的门路摆在爸爸的面前,妈妈闺中好友的一个外地的朋友到我们这儿推销化肥,由于人生地不熟,他想请爸爸帮忙,意思是可以从利润中给爸爸提成以作相应的酬谢。爸爸那时的心态是有钱便不能放过,他很热心的把化肥销往这个城市的各个角 落,和所有他熟悉的不太熟悉的零售点都打了招呼,可以先卖货,后付款。 推销出奇的顺利,爸爸连日来阴霾的心情一扫而光,此时外地人也要回去了。一向豪爽的爸爸提议给他送行。 那天是九月四日,星期六。那天的天气不是太好,阴阴的。那天妈妈有些不舒服,故此没有和爸爸一起去参加饯行宴。 爸爸一开心通常就会喝醉,这次也不例外。五六个人前前后后的从饭店里走了出来,爸爸摇摇晃晃的走到马路边拦出租车给外地人。 一辆解放卡车象风一样卷过来,爸爸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卷上了天再被重重的摔下来。 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爸爸躺在地上很安祥。如果不是身下大片殷红的鲜血,他简直就象在熟睡。 爸爸的一生就这样完结了。离他四十二岁的生日不到一个月。他的一生虽然短暂,却经历了人生中的大悲大喜,大起大落,至少没有碌碌无为的度过四十一个春秋。 他留给我和弟弟的是一幢房子、大批的货物以及银行尚未还清的贷款。每当给爸爸上香的时候,总感觉他的眼神充满着悲伤,是在为我们以后的生活而担忧?还是为了他未酬的壮志——那本装帧精美却只写了半页字的回忆录而难过?我想两者皆有吧。 爸爸,虽然您留给我和弟弟的美好回忆太少太少,我们还是会沿着您所希望的路走下去,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