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郭大公是多年的挚友,上世纪八十年代常常聚会。那时的聚会和今天有些不同,最不同的是当时许多聚会都在私人家中。那时私人居住条件都差,但一是习惯,二是没地方,在一个老式二居室房中十余人聚集是常有的事。朋友里郭大公家的条件是最好的,屋子宽敞,间数多,还有沙发。最重要的是他的父母都是极开明的人士,带着一股从民国到来的风。
郭大公的父母给我的印象极深,温文尔雅,其母快人快语,声音清亮,择词通透,真是把儿子的朋友都看成亲人,任我们在家中胡折腾;其父郭予信相反,说话严谨,澹泊如菊,特别注重仪表风貌,让我这种自幼军营长大带着犷野的后辈每每有些拘束。
那时改革开放刚开始,大部分年轻人都和父母住,大公在父母面前特别自如,谈笑风生,不似我们大多数人在父母面前的小心翼翼。而他的父母也是能融进我们的交流就交流,不能融进时就悄悄躲开,不让我们难堪。
大公母亲周宝佑早年在中国美协工作,给我讲了许多当年齐白石的故事,齐白石在坊间的各类传说颇多,尤其吝啬之举都得到过印证。那一代人的“吝啬”都是美德,惜物怜财,勤俭节约,别说今天听着可乐,我当年就觉得可乐。齐白石之所以成为人民艺术家,就是因为他老人家这些接地气的故事。
大公父亲郭予信是中国制冷领域的著名专家,为国家制冷行业做出过非凡贡献。我年轻时电冰箱没有进入家庭,所以对制冷这事一无所知。北京过去夏天用冰都是靠冬季的窖冰,严冬水面取冰存于冰窖之中,夏季需要时取出再用。我家购置电冰箱时我都三十岁了,第一件事就是先冻一盒冰,掰开了放嘴里,体会夏季含冰的乐趣。
我和予信伯伯常常趁大公家庭聚会时聊天,老爷子比我父亲大两岁,儒风雅韵,说话亲切,条理性强。那时很少有人在家陈设艺术品,而大公家却不然,各类艺术品随处可见,尤其是陶瓷,有的还是古董,这让我新鲜得很,常常抱起来端详。有一次,予信伯伯问我,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些旧东西呀?我其实那时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喜欢旧东西,也说不出什么文化因素,只好老实说,就是单纯喜欢,没有原因。
老爷子就乐,有一次看我太喜欢瓷器了,估计我的眼神闪烁着贪婪的目光,老爷子就说,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件就送给你吧。那是一件清朝的绿釉小罐,绿得干净彻底,我当时连推辞都没有,说声谢谢就装入书包,生怕大公看见给要回去。
后来大公知道了,估计是他爹告诉他的,大公就对我说,赶明买件新的放回原地,省得那地方空着。后来我专门去市场挑了件唐三彩马,大雪天抱着去了大公家,端端正正将它摆在那个空位上,才心安理得地回家欣赏清朝的绿釉罐去了。
这事说来近四十年了。我小时候觉得八年时间都长,因为抗战八年,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李勇奇著名的台词:“八年了,别提它了!”都喻示着八年是很长的时间,可今天想已过去的这些往事,居然五个八年,真是感慨万千,人生不禁过啊!
2022年12月31日,郭予信先生辞世。这一天是壬寅冬至后十日。呜呼哀哉,伏惟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