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全名张英,年纪比我们大几岁,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叫他老张。我们生于五十年代的人,大几岁是几岁,大一岁都不一样,我们尊称他老张,年轻时就这么叫,亲切中透着一点谐谑。老张也十分乐意,一副倚老卖老的神态,甚至有时的情绪透露一副老干部姿态。说话慢条丝理,有一点点居高的意味,时不时地还透露某种制度上的优越。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去出版社当编辑时,发现同龄文人出身大多并不是文人,而上一代文人的出身多少都有一点儿家学的影子。可老张有点儿不一样,身上多文气少匪气,做事有板有眼,说话有根有据,不似我们说话没把门的,做事说风就是雨。一追究才知,老张的父亲是中国作家协会秘书长,早年就参加了革命,从抗日到解放战争,就没断了为党宣传,直至文革下放文化部的湖北咸宁五七干校。估计张英没有跟着去,因为文化部的干校不似空军五七干校要带家属。
老张有这样一位父亲,显然颇受影响。我从小军营长大,身边见到的都是威风凛凛的军人,接触不到文气。我在文化界做事算是歪打正着,根不正苗不红,只能靠勤奋加聪明。上世纪八十年代整整十年,文学界风生水起,风云际会,英雄豪杰层出不穷,我们的弱项——根浅枝弱没有暴露出来,加之十年浩劫,累积的人才优中选优,才让我们风风光光地度过了青春岁月。
老张和小刚的哥哥是中学同学,一起去吉林插的队,八十年代初回城进了中华书局,想必这也是祖荫庇护,后来改革大潮中辞职干了广告公司,我猜测老张办公司肯定赔钱,因为老张那股好面子劲儿根本做不了生意,爱面子就是老干部的通病,东扯西拉可以,顾左右而言他也行,就是不能厚着脸皮谈钱,谈钱短板就显露了。后来才知道他去的广告公司是外国公司,他就是中方总代理,那还可以理解他的那股劲。
其实我也没见老张谈过什么生意,他谈什么都像做报告,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现在他去了天国,我这么说没有一丝贬意而是一种赞许,一个人坚持自己走完一生,实际上没有对错;现在怀念老张也是怀念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几乎每次见老张都是小刚陪着,小刚喜欢插科打诨,老张也是将就着跟上节奏。但他本质上不是我们这类人,不要说心底,就是外表老张也和我们明显不同,他要求高,衣服干净利索,正装多,休闲装少;脸刮得干净,头发一丝不苟,有段日子特喜欢梳大背头,显得特别老成。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2019年夏天,好像小刚的生日聚会。席间留下了我们三人的一张合影。事后小刚发照片给我,我只回了一句话:“老张老了。”我记忆中的老张的满头黑发竟然悄悄地白了,连眉毛都白了,照这照片时他才68岁,人也削瘦很多;我再看看自己,同样满头秀发已渐白渐稀,不忍直视。
人虽说是一天一天变老的,但感受却是某一天来的,所以李白有诗:“朝如青丝暮成雪。”当我们满头乌发变成雪时,才知人生是不禁过的。老张已走完全程,而我们未来的路还会有多长?
2023年1月31日,张英先生辞世。这一天是壬寅年大寒后十二日。呜呼哀哉,伏惟尚飨!